
《字字有理》是 PiuPiu Games 給國小 1~6 年級孩子玩的識字遊戲。它不教孩子「把字背起來」,而是教孩子「這個字為什麼長這樣」:清為什麼有三點水、休為什麼是一個人靠著樹、本和末為什麼都是木加一橫。目前遊戲裡有 940 個字,分成拼字工坊、字的變身、加個記號、錯字偵探和我的課本五種玩法。
這是我們平台上最特別的一款:它沒有分數、沒有排行榜、沒有愛心限制,也不放廣告。這篇手記說明這些決定是怎麼來的,以及我們花最多時間的那件事——確認每一個字的解說都是對的。
平台上其他遊戲都有計分、排名和愛心,因為那是讓人想「再玩一局」的動力。但做識字遊戲時,我們很早就發現這套動力用在孩子身上是反效果:一個被計時追著跑的孩子,會去猜答案,而不是去想答案。所以我們先寫下六條規則,之後任何新功能都要先過這六條:
答對的獎勵也不是分數,而是「發現」:古字一筆一筆變成今天的字,再配一句白話說明道理。我們希望孩子記住的是「原來是這樣」的那一刻,而不是得了幾分。
不放廣告也是同一個理由。這款遊戲的使用者是孩子,畫面上任何會分心、會誤觸的東西都不該出現,所以它是平台上唯一刻意不接廣告的遊戲。
國字裡大部分是形聲字,例如「清」:三點水表示跟水有關,「青」表示念法。最早的版本裡,我們的解說是這樣寫的:「跟小蟲有關、念起來像馬,所以是螞蟻的螞。」
上線後第一個回饋就打中要害:孩子聽完還是不懂,螞蟻跟馬到底有什麼關係?這句話其實只描述了現象,沒有講出背後的邏輯。孩子會以為螞蟻長得像馬,或者螞蟻跟馬有什麼淵源。
真正的邏輯是:古人沒有注音符號,要寫一個新字時,就拿一個念法相近的現成字來「當注音」。所以我們把全部形聲字的解說都改寫成同一種句型:
部件的標籤也從「聲音」改成「借來當注音」。孩子第一次進形聲字的關卡時,會先看到一張「古人的妙招」說明卡,用螞這個字示範一次「借字當注音」。改完之後,同一家族的字(媽、嗎、碼、螞)孩子可以自己推出來:「左邊管意思,右邊是借來的注音。」
這次改寫一共動了近三百個字的解說。每個聲旁我們都重新查過:很多我們原本寫「這裡的青只管聲音、跟意思無關」的字,其實學界認為聲旁也可能帶一點意思,所以這類說法一律改成中性的「這半邊管聲音,先別管它的意思」,不替孩子下我們沒把握的結論。
借字當注音是幾千年前的事,很多字今天念起來已經不像了。例如有些字的聲旁跟本字現在的讀音只差一點,有些則差很多。這時候如果還寫「念法像」,孩子念一念發現根本不像,就會覺得被騙。
所以我們把讀音分成三級:今天念起來就像的,寫「念法像」;只差一點的,寫「念法有點像」;今天差很多但古代確實相近的,才寫「古時候念法像」。最後這一級要有根據才能寫:聲旁和本字在古代要屬於同一個韻部、這個字在先秦就已經存在,而且中古音的聲母或韻母至少要有一邊相同。三個條件湊不齊、今天的讀音又差很遠的字,我們寧可整個字不收。「瞥」和「陪」就是這樣被刪掉的。
反過來也有晚出現的字。例如「嚷」是很晚才出現的字,那時候的讀音已經和聲旁不同,「古時候念法像」對它就不成立,所以也沒有收。
坊間有很多流傳很廣的說字故事,例如「射和矮兩個字寫反了」。這類故事很好記、孩子也愛聽,但它不符合文字學的研究,教了就是教錯。我們的查證順序是:現代古文字學的通說(教育部《異體字字典》、中研院小學堂、香港中文大學「漢語多功能字庫」)優先,其次才是《說文解字》。兩者衝突時採較新的研究。例如「為」,說文說是母猴,但甲骨文看得出來是一隻手牽著大象,我們採用後者。
學界還有爭議、或者演變到今天已經看不出原意的字,我們不硬編一個故事,而是老實告訴孩子:「這個字變了很多,要記一下。」
有時候一個字講得出道理,我們還是不收。例如「嫌」的女字旁,唯一的解釋牽涉到古代對女性的偏見,這不適合講給孩子聽。「咖啡」的口字旁只是音譯的記號,不管意思,跟「看另一半就知道意思」的學習方法衝突,也不收。
為了不教錯,每一批新字我們都分成兩步:先寫好解說、例句和出處,這時候這個字還標著「未查證」,不會出現在遊戲裡;再由另一輪、不是原本寫稿的那一方,拿著出處逐字重新核對,確認沒問題才放行上線。寫稿和查證分開,是為了避免自己檢查自己時,看不到自己的盲點。
這個流程刪掉的字比想像中多。以一批 9 個家族、40 多字的形聲字為例,查證後常常會有整個家族湊不滿三個合格的字,只好整站放棄。我們的規則是「牽強寧可刪」:解釋得很繞的字(例如字的本義跟今天的用法差太遠),就算課本裡常出現,也先不收。
字字有理在 2026 年 11 月 3 日上線,之後幾乎每天都在補字。到 11 月 5 日,遊戲裡共有 940 個字:拼字工坊 202 站裡的 762 個形聲字和 71 個會意字、字的變身的 97 個象形字,以及加個記號的 10 個指事字。
字數長得快,但挑字的標準中途改過一次。一開始我們依課本字頻挑,三個版本都出現的字優先。做了幾批之後發現,這樣會把很多「道理講不清楚」的字也挑進來,於是改成「字理講得最清楚的優先,課本只當挑選範圍,不追字數」。從那之後,整站放棄變得很常見:最近一批 10 個候選家族,查證後有 3 個湊不滿合格的字,整站沒有做。形聲家族和象形字的候補都已經接近見底,我們的做法是停下來評估,不硬湊。
字的變身是看古字一筆一筆畫出來,再三選一猜它變成今天的哪個字。如果三個選項裡剛好有兩個古字形長得很像,孩子猜錯不是因為不懂,而是真的分不出來。所以我們整理了一份「古字太像」名單,例如月和夕、木和禾、目和眉,目前共 13 組,同一組的字不會同時出現在選項裡。
象形字也有不收的時候。沒有可靠甲骨文或金文字形的字,例如較晚才出現的「傘」,畫出古字等於憑空捏造,所以不收。所有古字示意圖都是我們依常見字形自己簡化重畫,不取用網路上的古文字圖檔。
低年級孩子識字有限,所以字和解說都能點一下,用瀏覽器內建的國語語音念出來;裝置上沒有國語語音時,按鈕會直接隱藏。做了才發現語音引擎也會出錯:偏旁單獨出現時念不出來,所以朗讀前會把「氵」換成「三點水」這類口語名稱,目前有 25 個;很少單獨使用的聲旁,語音常常跳過或念錯,朗讀前會換成站點介紹裡教的同音常用字,目前有 22 個,每加一個冷僻聲旁的家族,這張表就要跟著補。也因為語音會念錯,給孩子看的解說句裡不放注音。
國字要用楷書呈現才像課本,我們用的是政府開放授權的全字庫正楷體,只切出用得到的字。光是課本的一千多個生字全塞進一個字型檔就要 740KB,所以拆成一個主包和 1–2、3–4、5–6 年級三個內容包,用到哪個年級才下載哪一包,一年級的孩子不必等六年級的字。主包也瘦身過兩次,第一次從 867KB 降到 375KB;1–2 年級的包則在首頁畫好之後才在背景預先下載。
錯字偵探是把句子裡的形聲字換成同家族的別字,請孩子找出來、再把錯的部件換對。例如把「清水」寫成「請水」,孩子要看出這裡應該是三點水,不是言字旁。
這個玩法有一個隱藏條件:換上去的別字,必須「明確是錯的」。有些字辭典承認可以互通,例如「注」和「註」、「急躁」和「急燥」。如果拿這些字出題,孩子寫的其實沒錯卻被判錯,等於在教他錯的東西。所以每個例句換字之後,我們都會查教育部《國語辭典》確認兩者不能互換,可互換的字整組不出題。
例句本身也要檢查。我們用程式把每一句裡的本字輪流換成同一站的其他字,再拿換字處前後 2~4 個字組成的詞去查辭典;只要換完剛好變成一個真的詞,這句就得重寫。例如「去理髮店剪頭髮」,把剪換成同站的箭,會出現「箭頭」這個真的詞,孩子可能看不出哪裡錯,所以那一句改成了「指甲剪短」。
每一題答對之後,孩子要在田字格裡把這個字描一遍,描完才算收進圖鑑。最早的版本只比對「描到的面積有多大」,結果發現太寬鬆:一個字還差三筆沒寫,也能過關。
所以我們改成一筆一筆判定,每一筆都要描到才變黑,下一筆會用紅色標出來,旁邊的小格會循環播放正確筆順。筆順資料我們選了教育部《常用國字標準字體筆順學習網》的資料,原因很簡單:網路上常見的開源筆順資料多半依照大陸的字形與筆順,例如「艹」寫三畫,和台灣課本教的四畫不同。給台灣孩子練字,用錯筆順就是教錯。
判定仍然保留零壓力的精神:每一筆描到大約四分之三就算通過,擦掉重寫兩次之後還會再放寬一點。我們不強制筆順,只負責把正確的筆順示範給孩子看。
很多家長的第一個問題是:「這學期課本的生字有沒有?」所以「我的課本」收了康軒、南一、翰林三個版本 1~6 年級共 36 冊的生字清單,孩子可以直接點自己這一課的字來玩。
但我們挑字的標準不是考試頻率,而是「字理好不好講、能不能帶出一整個家族」。例如「的」「了」「是」出現次數非常多,但道理講不清楚,我們就不硬做一張道理卡。課本對照讓孩子找得到入口,進來之後學的是一整套看字的方法。
做這款遊戲最大的體會是:識字遊戲最難的不是畫面或玩法,而是內容的每一個字都要對。一個好玩但教錯的遊戲,比沒有遊戲更糟。所以我們寧可字少一點、慢一點,也要讓家長放心讓孩子自己玩。如果你在遊戲裡發現任何解說有疑問,歡迎透過關於我們頁面的信箱告訴我們,我們會逐字重新查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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