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茶葉蛋彈彈》是 PiuPiu Games 的一鍵無盡彈跳遊戲：羊毛氈巴哥犬「茶葉蛋」自動往前滾、越滾越快，玩家只能做一件事——按住壓扁蓄力，放開彈跳，跨過消波塊、紅塑膠椅、立牌和曬衣架。規則簡單到一句話講完，但它的難度曲線是我們改最多次的一款。這篇手記記錄那次「所有人都卡在 1 公里」的問題是怎麼查出來、怎麼修的，以及後來加上的浮空技和小吃擺位。
上線第一週：每個人都死在差不多的地方
剛上線時，我們收到的回饋非常一致：「前面很順，到 1 公里左右就突然過不去。」一開始我們以為是玩家還不熟練，多玩幾次就會突破。但排行榜上的距離幾乎全部擠在 1 公里以內，連最常玩的人也一樣。
當所有人卡在同一個位置，通常不是技術問題，而是設計出了問題。我們決定不再憑感覺調，改寫一個模擬器：讓程式照著遊戲裡一模一樣的物理、障礙生成規則去跑，並且做兩種「玩家」——一種是反應完美、每次都在最佳時機起跳的機器人，另一種是時間會抖動、偶爾失手的擬人機器人。
結果很清楚：連完美機器人都活不過 1 公里，中位數只有 754 公尺。這代表那裡不是「很難」，而是「不可能」。
病因：用像素算間距，撞上了手指的物理極限
原本的設計是這樣的：茶葉蛋的速度一路加快，大約 436 公尺時到達速度上限；之後要繼續提高難度，就把障礙之間的距離（以像素計）越縮越小。
問題在於，跳過最大的曬衣架需要把蓄力壓滿，而壓滿需要 0.55 秒。速度封頂之後再縮距離，到了 920 公尺左右，兩個障礙之間最窄只剩 0.44 秒——連壓滿蓄力的時間都不夠。不管玩家多厲害，物理上就是跳不過去。這就是那道「數學牆」。
修法是把障礙間距的單位從「像素」改成「秒」：間距＝秒數 × 當下的速度。開局時兩個障礙之間有 2.2 秒，之後每公尺縮短一點點，到大約 960 公尺時觸底，最少也保留 0.95 秒。這樣不管滾得多快，玩家永遠有足夠的時間完成一次滿蓄力。
我們另外加了兩條規則：
- 喘息保證：越難跳的障礙，後面留的恢復空間越長。跳過曬衣架之後，下一個障礙會比平常多 35% 的距離，讓玩家有時間重新蓄力。
- 連環障礙慢慢加：800 公尺後，障礙後面開始偶爾緊跟一個矮障礙（消波塊或紅塑膠椅），出現機率逐漸提高，而不是某一刻突然變多；下一段的間距也改成從連環障礙的尾端開始算。
重調後，擬人機器人的中位數從 754 公尺提高到約 1.7 公里，最強的一局跑到大約 6 公里。我們自己在真實遊戲裡跑了三局，分別是 1.6、3.5、3.7 公里，跟模擬結果吻合。
這次的教訓後來變成整個平台的原則：所有無盡加速類遊戲，障礙間距一律用「秒 × 當前速度」設計，不用固定像素。電波衝浪和雲霄跳跳之後調難度時，都照這條規則檢查。
第二個問題：太簡單了
牆拆掉之後，換來了相反的回饋：「過了 1.5 公里就一直很平，沒有變難。」原因是速度封頂、間距也觸底之後，難度就完全靜止了。對高手來說，後面是一段很長、很無聊的重複。
我們在模擬器裡比較了幾組後期曲線，最後選了一組三管齊下的調法：
- 速度在 1 公里後進入第二段加速，2 公里時到達新的上限。
- 間距的最低秒數從 1.2 公里開始緩緩下降，到約 3.4 公里時停在 0.82 秒。即使加上隨機變動，最窄的間距也還有 0.67 秒，仍然大於壓滿蓄力需要的 0.55 秒——保證永遠有解。
- 連環雙障礙的最高機率從 22% 提高到 35%。
這組調法的目標是「只改後段，不動前段」。模擬結果：一般玩家的中位數從 1,707 公尺變成 1,656 公尺，幾乎沒變；高手前 10% 的距離則從 12.2 公里降到 5.3 公里，原本有機器人可以撐滿 10 分鐘，調整後一個都沒有。近乎完美的機器人中位數是 4.6 公里，而且死亡位置分散，沒有再出現某個固定的死牆。
模擬器裡的「玩家」怎麼校準
模擬器好不好用，關鍵在那個擬人機器人像不像人。我們沒有讓它亂按，而是照攻略裡的「預壓」心法來玩：落地就先壓住，看準下一個障礙需要多少蓄力，在理想的起跳點放開。但放開的時間會帶一點隨機誤差，而且這個誤差是用「秒」來算的——滾得越快，同樣的手抖就會差出越遠的距離，這正是真人在後期會遇到的狀況。另外它有大約 2.5% 的機率出現一次「大失誤」，誤差放大四倍，模擬真人偶爾分心的那一下；它也只看得到畫面範圍內的障礙，不會預知畫面外的東西。
誤差要設多大，我們用第一輪的結果來定錨：先把「一般玩家」那組的誤差調到中位數剛好落在 1.7 公里，跟拆牆後的模擬與實測對齊；再用更小的誤差代表高手。每一局最多跑 10 分鐘，撐滿就算存活。之後每次調參數，都拿同一把尺量，結果才能互相比較。
沒被選上的曲線：一次只加一個變因
處理「太簡單」時，我們沒有一次把三個旋鈕全轉上去，而是在模擬器裡一層一層疊，每多一個變因就重跑一次，看它改變了誰的成績：
| 方案 | 內容 | 結果 |
|---|---|---|
| C1 | 只加第二段加速：1 公里後再加速，封頂每秒 52 公尺 | 未採用 |
| C2 | C1，再把連環雙障礙的最高機率提高到 35% | 未採用 |
| C3 | C2，再把間距最低秒數壓到 0.82 秒 | 採用（現行） |
| C4 | 溫和版：封頂每秒 50 公尺、連環 30%、最低間距 0.87 秒 | 未採用 |
這樣排的好處是每一個變因的效果都看得見，不會三件事混在一起、事後說不清是哪一個讓遊戲變難。最後上線的 C3，就是上面那組「一般玩家幾乎不變、高手被壓下來、沒有固定死牆」的結果。
浮空技的門檻也照同樣的方式挑。四組候選（V1～V4）變的是：門檻每 1 公里還是每 800 公尺加一次、最高加到 40 串／9 根還是 48 串／10 根、誘餌串和跳越弧線的出現比例是 22%／25% 還是 15%／18%，以及一般小吃要不要排得更稀疏。上線的是 V4：每 800 公尺加一次、封頂 48 串／10 根、誘餌 15%、弧線 18%、一般小吃變稀疏。選它的依據同樣是模擬數字：新手第一次觸發浮空仍落在大約 460 公尺，而後段的無敵時間佔比能壓到約 18%，不會把剛調好的後期難度又稀釋掉（下一段細說）。
浮空技：給一鍵遊戲一點選擇
一鍵遊戲的風險是單調：玩家唯一的決定是「什麼時候放開」。玩家提議加一點技能變化，於是有了浮空技——同一局吃滿一定數量的魚丸串或肉骨頭，茶葉蛋會吃飽飽浮起來 4 秒，無敵飛過所有障礙。
幾個細節是為了公平：
- 浮空高度設在最高障礙上方約 50 像素，就算畫面有晃動也不會擦到。
- 結束前 1 秒會有預警音，降落前後還有 1.2 秒閃爍無敵，不會一落地就直接撞死。
- 兩種食物各自累積、先滿先觸發，多吃的部分留到下一次，不會浪費。
但浮空技一加上去，模擬器馬上發現新問題：玩家有 24～28% 的時間處於無敵狀態，前面辛苦調好的後期難度被稀釋掉了。所以我們讓觸發門檻隨距離提高：從 20 串魚丸或 5 根肉骨頭起跳，每 800 公尺多 6 串、多 1 根，最高到 48 串和 10 根。這樣在前段，浮空是新手第一次大約 460 公尺就能用到的小獎勵；到了後段，它變成要刻意經營的救命符，無敵時間的佔比降到約 18%。
小吃的高度學：吃，還是保命
浮空技讓小吃變得有價值，我們就順勢讓「吃」成為一個決定。原本魚丸串只是平平地擺在路上，滾過去就吃到。現在有三種特別的擺法：
- 誘餌串：擺在障礙前方低空。理想的起跳點通常在它前面，想吃就得冒險晚一點跳。
- 跳越弧線：擺在障礙頂上方的三串，形成一道弧。蓄力剛好的漂亮大跳會順手整排吃掉，等於獎勵你跳得精準。
- 高空肉骨頭：大約一半的肉骨頭掛在要壓超過半管才搆得到的高度，前後沒有障礙時，值得專門跳一次大的去拿。
為了讓這些擺位有意義，一般小吃的出現頻率我們調低了一些，把數量移到這些「需要做選擇」的位置上。每一組擺放比例同樣先在模擬器裡跑過，確認浮空的觸發頻率和無敵時間都在預期範圍內才上線。
換裝不只是換圖：障礙尺寸跟著美術一起改
剛上線時，四種障礙是三角錐、紅塑膠椅、立牌和攤車，全部由程式畫出來；收集物是魚丸串和金茶葉蛋。羊毛氈風格的美術陸續到位後，我們把障礙換成更有台灣味的消波塊、曬衣架和測速照相警告牌，金茶葉蛋也換成了肉骨頭。
換圖時我們守一條規則：碰撞範圍要跟著圖形比例改，不能讓玩家看到的形狀和實際會撞到的範圍對不上。所以每換一張圖，碰撞框就重新量一次（單位是遊戲內尺寸，茶葉蛋直徑 32）：
| 位置 | 上線時 | 現在 | 變化 |
|---|---|---|---|
| 矮障礙 | 三角錐 16 × 20 | 消波塊 22 × 20 | 變寬，配合扁平的外型 |
| 中障礙 | 紅塑膠椅 26 × 28 | 紅塑膠椅 28 × 27 | 貼合新圖微調 |
| 高障礙 | 立牌 18 × 46 | 測速照相牌 16 × 48 | 更瘦更高 |
| 大障礙 | 攤車 66 × 32 | 曬衣架 54 × 59 | 從又寬又矮，變成又高又寬 |
變化最大的是大障礙。攤車是一條寬而矮的長方形，考的是跳得夠遠；曬衣架將近高了一倍，考的變成高度加遠度。換的時候我們重新驗算了物理，確認它仍守住原本的定位：輕點跳不過，壓滿可以輕鬆過。細長的魚丸串在畫面上的顯示也放大了一些，讓玩家在高速下一眼認得出來。
另外，茶葉蛋的碰撞判定比畫出來的身體小一圈，大約只算八成大小，擦邊的情況會判你過。對一款一撞就結束的遊戲，寬一點的判定比較不會讓人覺得「明明沒碰到」。
手感：落地那一下不能卡
還有一個問題是真人玩才發現的。大跳落地時，茶葉蛋會可愛地小彈一下，結果玩家在空中先壓住準備下一跳，落地時這個按壓卻被吞掉了，必須放開重按。後期速度快，這一下延遲就足以撞牆。
修正後，遊戲會記住「手指是不是壓著」：空中就先壓著，落地時直接進入蓄力；小回彈只在沒壓著的時候才出現，變成純裝飾。這也讓攻略裡最重要的那條心法「預壓，不要現壓」真正可行。
另外我們也處理了手機上的效能：背景改成先畫好再重複使用，並限制高解析螢幕的放大倍率，手機上的畫面更新率從每秒 18 張提高到 59 張。對一款靠時機決勝負的遊戲來說，畫面流暢就是公平的一部分。
用耳朵蓄力，以及刻意不碰難度的地方
壓滿蓄力只有 0.55 秒，眼睛要盯著前方的障礙，很難同時分神看蓄力狀態。所以蓄力時會有一個持續音，音高隨蓄力往上爬，壓滿時另有一聲提示——熟練之後，用耳朵就能判斷壓了幾成。這跟拆數學牆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面：一個保證時間夠用，一個讓玩家知道自己用了多少時間。後來我們又在茶葉蛋身邊加了蓄力環，壓滿會亮起金光，讓關掉聲音玩的人也看得到。
也有幾件事，我們刻意讓它跟難度完全脫鉤：
- 換景不換難度：每 500 公尺換一個場景，依序是夜市大街、廟埕廣場、港邊堤防、山路茶園，但只換景色，障礙和速度只看距離。
- 背景永遠讓位給障礙：背景圖整張做淺景深虛化、再用場景主色壓暗，捲動速度只有前景的四分之一。背景虛、前景銳利，障礙才會是畫面上最清楚的東西。
- 續命一局一次：陣亡可以看一次廣告原地爬起來；這一局還能續命時，結算畫面不另外插播廣告，不跟續命搶。
- 排行榜只比距離：伺服器會檢查宣稱的距離，是不是真的可能在那段遊玩時間內滾出來。
寫在最後
茶葉蛋彈彈教會我們的事情是：玩家說「好難」的時候，要先分清楚是「難」還是「不可能」。難可以靠練習突破，不可能只會讓人放棄。現在我們調任何無盡遊戲的難度，第一步都是先讓完美機器人跑一遍，確認它沒有撞上任何一道牆，再讓擬人機器人告訴我們一般玩家大概會停在哪裡。
讀完幕後，實際滾一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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